钟俊芳、殷文娟
随着城镇化进程的加快,中国建筑业迅速发展,建筑市场处于非常活跃的状态。据国家最新统计数据,2016年全国建筑业企业(指具有资质等级的总承包和专业承包建筑业企业,不含劳务分包建筑业企业,下同)完成建筑业总产值 193566.78 亿元,同比增长 7.09%,占国内生产总值比例6.66%,建筑业依然是国民经济的支柱产业;签订合同总额 374272.24 亿元,同比增长 10.79%,其中新签合同额 212768.30 亿元,同比增长 15.42%。四川省的建筑业总产值达到10000亿元,位列全国第5位。在建筑行业高速发展的同时,由于建筑行业的特性,转包、违法分包、挂靠等现象较为普遍,导致建设工程合同纠纷较为频繁。为了及时掌握建设工程领域的司法裁判动态,更好的提供建设工程领域的法律服务,笔者对2017年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和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裁判的建设工程合同纠纷案件进行统计、整理、分析、研究,形成了本报告。
笔者于2018年1月从公开的裁判文书数据库中,对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中院)和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高院)于2017年1月1日至2017年12月31日裁判的建设工程合同纠纷案件进行了整理和分析。以同样的检索条件分别在中国裁判文书网、威科先行、无讼案例中进行检索。由于中国裁判文书网是国家官方网站,因此笔者主要以中国裁判文书网的数据为基础,适当参考其他数据库,进行数据整理及焦点问题分析,形成本报告(数据访问日期截止2018年1月30日)。由于存在法院生效裁判文书未及时在网上公布的情形,比如笔者2018年1月26日访问中国裁判文书网时成都中院的案件有769个,但2018年1月30日访问时成都中院的案件变为了771个,因此本报告中对于数据分析的结果仅具有相对的准确性和借鉴价值。
第一部分 数据基本情况
一、案件数量情况
根据中国裁判文书网上的数据,中院和高院近年来审理的建设工程合同纠纷案件的数量,如下表所示:


从2014年至2017年中院和高院审理的建设工程合同纠纷案件的数量基本呈上升趋势(仅2015年较2014年案件数量较小幅度的下降)并且趋势都是对应的同增同减,2017年较2016年案件数量大幅度上升。
二、审判程序
2017年中院建设工程案件一审49个、二审689个、再审30个、其他3个(主要涉及管辖);高院建设工程案件一审10个,二审149个,再审314个,其他3个(主要涉及保全)。


通过上述数据可以看出,成都中院审理的建设工程合同纠纷案件中二审占绝大部分;四川高院审理的案件中再审比例为66%、二审比例为31%。由此可见,建设工程合同纠纷案件的上诉率和申请再审率较高,反映出纠纷争议较大、当事人矛盾突出、较难实现调解。此外,中院和高院审理建设工程案件一审比例均偏低,由此可以推出建设工程合同纠纷案件绝大多数一审还是在基层法院。
三、案由分布
2017年成都中院和四川高院审理的建设工程合同纠纷案件的案由分布如下表所示:




在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中,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占比56%,施工合同纠纷案件数量最多;其次是建设工程分包合同纠纷,也占据31%的比例;其余的案由相对较少。在四川高院审理的案件中,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占比更是高达75%,可见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已成为建设工程领域最主要的纠纷。
三、裁判结果
(一)一审裁判结果
成都中院一审支持原告方诉讼请求的案件数量为27个,其中有25个都是原告要求被告支付欠付工程款,驳回原告方诉讼请求的案件数量为5个,裁定按撤诉处理或准予撤回起诉的数量为15个,另还有裁定移送和驳回起诉各一个。四川高院一审案件共10个,其中3个为判决,均支持原告的诉讼请求;另外7个为裁定,5个裁定撤诉、2个裁定移送。


通过上述数据可以看出,中院和高院支持原告的请求案件数量最多,比例最高且案件绝大部分是承包人和实际施工人追索工程款的。
(二)二审裁判结果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或裁定的案例共478个,其中中院414个,高院64个;改判、撤销或变更的案例共164个,其中中院122个,高院42个;发回重审的案例共87个,其中中院68个,高院19个;撤回上诉或按上诉处理的案例共109个,其中中院85个,高院24个。



从上述图表和数据中可以看出,二审裁判结果维持的比例比改判的比例大,但对比其他民事案件的改判率,建设工程合同纠纷案件的改判率又相对较大,这也是建设工程案件复杂、审理难度大的体现。
(三)再审裁判结果
1、中院裁定驳回再审申请案例有18个,维持原判决5个,撤销原裁判、发回重审5个,裁定再审2个
2、高院裁定驳回再审申请案例214个,撤销原裁判、发回重审6个,裁定再审53个,撤回再审申请4个,维持原裁判的22个,撤销变更原裁判的12个,撤销一份判决、维持另一份判决的2个。



中院再审驳回再审申请的比例占60%,高院驳回再审申请的比例占68%,占据了再审案件的大部分即法院认为当事人的申请不符合民事诉讼法的规定,而裁定驳回再审申请的案件数量最多。此外,维持的几率也比改判的机率高。
四、代理情况
在2017年成都中院和四川高院审理的建设工程合同纠纷案件中,有857个案件至少有一方当事人委托律师事务所律师作为诉讼代理人。其中,成都中院有477个案件至少有一方当事人委托律师事务所律师作为诉讼代理人,四川高院有380个案件至少有一方当事人委托律师事务所律师作为诉讼代理人。




由此说明,在建设工程合同纠纷案件中,大多数的当事人选择律师作为代理人,但也有部分案件未委托律师作为代理人。高院审理的建设工程案件当事人委托律师作为代理人的比例要高于中院审理案件当事人委托律师作为代理人的比例。
第二部分 建设工程合同纠纷案件分析
一、建设工程合同纠纷案件特点
通过对2017年成都中院和四川高院裁判的建设工程合同纠纷案件的数据统计分析,我们认为,建设工程合同纠纷案件具有以下特点:
(一)争议焦点集中
通过案件的研究分析,发现建设工程合同纠纷的争议焦点主要是工程款的给付和合同效力的认定。追索工程款的案件占建设工程合同纠纷案件的绝大多数,并且通过数据的研究和整理,发现追索工程款的案件胜诉率较高。此外,由于建筑行业的国家管控较严格,要求签订合同双方具有相应的资质等,导致实践中违法分包、非法转包、挂靠等现象频发,此类案件发生纠纷,对于合同效力问题也是一大争议点。在审理建设工程案件时,一般首先需要确定的就是双方签订的合同的效力问题。在工程款给付和合同效力的认定这两大争议焦点之外,其余争议焦点常见的有质量、工期、索赔、结算、优先受偿权、保修、利息等。
(二)案件法律关系复杂
《建筑法》等法律法规将从事建筑活动的建筑施工企业、勘察单位、设计单位和工程监理单位,划分为不同的资质等级。企业在经资质审查合格,取得相应等级的资质证书后,方可在其资质等级许可的范围内从事建筑活动。导致建筑工程总包、分包、转包、劳务分包、挂靠等现象比较普遍,建设工程纠纷案件的合同主体和法律关系也由此显得较为复杂。在借用资质证书和营业执照签订合同的情况下,存在挂靠双方和发包人、以及挂靠双方和材料供应商等法律关系;在建设单位内部不具有法人资格的职能部门或分支机构签订合同的情况下,存在建设单位和内部部门、发包人相互之间的法律关系;在总包、分包和承包人转包的情况下,又有总包单位、分包单位、转包单位、发包人等之间的法律关系,在层层分包、数次转包的情形下,法律关系更是复杂。
(三)案件标的大
虽然通过第一部分的基本数据情况,可以知道建设工程合同纠纷大部分还是在基层法院一审,诉讼标的一般在3000万以下,但是和其他民事案件相比,建设工程合同纠纷案件的争议标的较大,动辄几百万上千万甚至上亿。在成都中院和四川高院一审的民事案件中,建设工程合同纠纷案件的比例较高,四川省高院2017年审理的民事案件一共58件,其中有10件为建设工程合同纠纷案件。说明建设工程纠纷的诉讼标的相较于其他民事案件的诉讼标的更大,这是由建筑业的行业特点决定的,建筑业是国民经济的支柱产业,建筑造价大,建设工程合同的合同标的大,从而导致纠纷争议的标的大。
(四)案件审理难度大、周期长
建设工程纠纷案件的专业技术性较强,建设工程领域存在大量的专业技术规范和强制性标准。审理案件的法官和代理律师不一定都是精通于建设工程领域的,对建筑行业的专业性了解度不够。建设工程纠纷通常伴随着工程造价、质量、工期鉴定;对于鉴定标准、鉴定事项争议较大;重新鉴定、反复鉴定情况也较为普遍。建工案件通常还存在恶意使用管辖权异议、反诉、申请追加当事人的情况,导致案件审理的周期增加。最后,建设工程纠纷的上诉率和申请再审率较高,一个案件经历一审、二审、甚至再审,诉讼周期一般在二年以上。
(五)案件牵涉面广
由于建设工程纠纷的产生会影响农民工工资的支付,在施工单位未获得合同约定的工程款,从而未及时足额支付农民工工资时,农民工为追讨工资会向政府施压。有些纠纷发生在工程还未完工之前,此时可能会导致工程烂尾,被无限期的搁置,但案涉的住房早已预售,购房人支付价款后无法获得房屋,也会极大的影响社会的安定。建设工程质量问题关注社会公共利益。总之,在建设工程合同纠纷案件中,牵涉的不仅仅是承包方和发包人,也不仅仅是转包人、违法分包人、挂靠人,还会牵涉到广大劳动者,尤其是农民工的工资权益以及购房人的切身利益,工程质量问题关乎社会公共利益,如果是城市基础设施工程更是关系国计民生。
二、建设工程合同纠纷成因
建设工程合同纠纷数量众多,且根据数据显示呈上升的趋势。为有效的化解矛盾,解决纠纷,有必要对纠纷的成因也即目前建设工程合同领域存在的问题进行分析。通过对文书的统计分析,笔者认为引发建设工程合同纠纷的主要原因如下:
(一)建筑行业恶性竞争
建筑行业市场规模逐渐扩大,其中的利润相当可观,但是市场竞争激烈,导致许多施工方为了签订合同采取低价竞争等方式获得工程的承包机会,“跪着签合同”就是对施工方与业主单位签订合同时的形象描述。在项目获取阶段,施工方因急于获取项目,有时会忽略不利商务条件,也忽略对发包单位的资信进行全面的审查。甚至有的项目发包人存在商业信誉不良,土地出让金等费用尚未完全缴纳,要求施工企业全部垫资等问题。此时,施工方即使获得项目的签约机会,后面也可能因为发包人缺乏履约能力而导致收不回工程款。另外,许多施工企业为了获取项目未充分核算项目成本而采取低价投标的方式,甚至以低于成本价竞标,导致在结算时发生纠纷。就发包人而言,发包方往往会利用自身的主导地位提出一系列苛刻的条款,限制施工方的权利。
(二)合同内容不规范
按照《合同法》第二百七十条规定,建设工程合同应当采用书面形式。我国在建设工程领域有推行的示范文本,住建部和工商总局印发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示范文本)》、《建设工程勘察合同(示范文本)》、《建设工程造价咨询合同(示范文本)》、《建设工程设计合同示范文本》、《建设工程监理合同(示范文本)》,建筑行业内部也有指导的示范文本。示范文本是为了规范建筑市场秩序,指导建设工程合同当事人的签约行为,维护建设工程合同当事人的合法权益而制定的,为非强制性使用文本。但是实践中采用建设工程示范文本的极少,多数是发包人提供的一些自制的、不规范的文本签订合同,当事人的权利义务约定不甚明确。
(三)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的现象普遍
按照现行法律法规的规定,大部分建设项目都要求进行招投标,但是建设单位规避招标、先定后招现象普遍。一旦发生纠纷,则会因为案涉建设工程合同未经强制招投标手续而被认定为无效。由于建筑市场的管理严格,建筑企业出卖、出借资质,转包、违法分包等情况突出。一些承包人为了承包工程,非法借用他人的资质(挂靠),挂靠人通常以被挂靠人的名义参与招投标、与发包人签订建筑施工合同,挂靠人自筹资金,自行组织施工,自主经营,自负盈亏。被挂靠人只收取管理费,不参与工程施工、管理,不承担工程技术、质量和经济责任。施工企业承包工程后,不履行合同约定的责任和义务,将其承包的全部工程或者将其承包的全部工程肢解后以分包的名义分别转给其他企业或个人施工以及违反法律法规规定或者施工合同关于工程分包的约定,把单位工程或分部分项工程分包给其他企业或个人施工的现象也比较突出。这些情况下,发生纠纷,合同一般也会被认定为无效,此时原合同即不具有约束力,双方便会对各自的权利义务产生较大的争议。
第三部分 建议与展望
一、建议 (一)防范项目获取阶段的风险
虽然在项目获取阶段,发包人处于比较强势的地位,但是施工人不能为了获得项目而违反法定程序或一味的采取低价中标的方式。施工企业在承接项目时,首先要通过查询项目所在地法律法规核实该项目是否属于必须公开招标的项目并从正规渠道获取招标信息。投标前应充分了解发包人的资信情况,在调查、了解建设项目投资人或发包人商业信誉、业内口碑和业绩情况。不一味采取低价中标的策略,仔细研究建设工程范围、工程量清单,根据企业定额结合自身的成本,确定报价充分确保自身权益。
(二)降低合同签订过程中的风险
一个合法、有效、规范的建设工程合同是减少纠纷的重要途径,合同缺乏必要的条款,导致约定不明,履行过程中容易产生争议。首先,必须采用书面形式订立建设工程合同;其次,要争取使用建设、工商行政主管部门颁布的示范合同文本,以保证合同的完整和规范性;同时要注意采用示范文本签约时,应仔细阅读通用条款,并结合工程项目本身的特点,在专用条款中对通用条款的相关条款作出选择、细化、调整。再次,在签约时审查合同是否具备以下内容:工程范围、建设工期、开工和竣工时间、工程质量、工程造价、技术资料交付时间、材料和设备供应责任、拨款和结算、竣工验收、质量保修范围和质量保证期、双方相互协作等。最后,针对实践中存在的黑白合同问题,应尽量避免在经过招投标备案的合同之外另行签订协议或补充协议变更合同价款。
(三)严格遵守法律法规的规定
建设工程合同若违反法律法规的效力性强制规定,则会被直接认定为无效。按照现行规定,未取得建筑企业资质或超越资质等级,借用资质、挂靠,违反招投标法的规定,非法转包、违法分包等的建设工程合同均会被认定为无效,此时当事人将无法按照签订的合同履行。对违反法律规定,将工程发包给不具有相应资质条件的承包单位的,或者将建筑工程肢解发包的,可能受到责令改正或罚款的行政处罚。对于超越本单位资质等级承揽工程的,则有可能受到罚款、责令停业整顿、降低资质等级甚至吊销资质证书,没收违法所得的行政处罚。其他未取得资质证书承揽工程的,转让、出借资质证书或者以其他方式允许他人以本企业的名义承揽工程的,承包单位将承包的工程转包的,或者违法分包的均有可能受到上述行政处罚。因此,应尽量避免违反法律法规的规定,要严格按照规定进行建设活动。
(四)减少合同履行过程中的风险
按照《合同法》的规定,当事人行使权利、履行义务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建设工程合同的各方当事人应当秉承合同诚实信用原则和合同严守原则,积极地履行合同约定。要充分利用现有的信用系统等,对对方的诚信状况、履约能力充分了解。发包人要加强对施工人资质、施工质量、安全等方面的审查,对不具备施工能力的施工方要及时采取相应措施。同时要注重收集合同履行过程中的证据,建设工程合同的各方当事人均应注意各类原始证据与资料的收集整理工作,比如说会议纪要、签证单、各类来往函件,尽可能以文字形式记录合同履约情况,以便在发生纠纷时有足够的证据维护自身的合法权益。
二、展望
在建筑行业市场迅速发展的同时,建设工程合同纠纷案件日益增多,在工程建设过程中,各个环节均存在不同程度的法律风险。无论是作为发包方还是施工方亦或是参与建设工程的其他主体,都应该加强施工过程中的风险控制。规范项目获取、合同签订、总包管理、分包管理、施工过程管理(签证、索赔、工期、质量)、竣工验收、结算过程中的各项行为,加强建设工程各个阶段进行法律风险防控,防范工程建设全过程的各项风险点,全面建立建设工程风控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