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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施工人之权利救济

2018-07-18来源:四川建筑房产律师网浏览:1786

  钟俊芳 殷文娟 

   一、实际施工人概述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建工司法解释》),在第一条、第四条、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六条共四个条文中提到“实际施工人”,但《建工司法解释》并未对实际施工人的概念进行明确界定。在《最高人民法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司法解释的理解与适用》一书中,对实际施工人定义为:“无效合同的承包人,转承包人、违法分包合同的承包人、没有资质借用资质的建筑施工企业的名义与他人签订建筑工程施工合同的承包人”。

  部分高级人民法院在相关解答中对实际施工人的概念进行了明晰,比如北京高院在《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若干疑难问题的解答》(京高法〔2012〕245号)中明确:“实际施工人是指无效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的承包人,即违法的专业工程分包和劳务作业分包合同的承包人、转承包人、借用资质的施工人(挂靠施工人);建设工程经数次转包的,实际施工人应当是最终实际投入资金、材料和劳力进行工程施工的法人、非法人企业、个人合伙、包工头等民事主体”。《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若干疑难问题的解答》(川高法民一〔2015〕3号)中规定:“实际施工人是指转包、违法分包以及借用资质的无效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的承包人。建设工程经数次转包或分包的,实际施工人应当是实际投入资金、材料和劳力进行工程施工的企业或个人。”

  综上,笔者认为对实际施工人概念的界定应当从形式上和实质上进行。从形式上看,实际施工人应当是在因为转包、违法分包及挂靠情形下导致合同无效的情形下的承包人,并且只有在因以上三种情形导致合同无效时才会产生实际施工人的概念。从实质上看,实际施工人应当是对工程施工实际投入人、财、物的企业或者个人,具体如下图所示:

  二、《建工司法解释》第二十六条评析

  《建工司法解释》第二十六条规定:“实际施工人以转包人、违法分包人为被告起诉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法受理。实际施工人以发包人为被告主张权利的,人民法院可以追加转包人或者违法分包人为本案当事人。发包人只在欠付工程价款范围内对实际施工人承担责任。”该条第一款确立了实际施工人工程价款请求权的一般规则,即实际施工人可以依法起诉与其具有合同关系的转包人、违法分包人;第二款明确了实际施工人工程价款请求权的例外救济,即实际施工人可以要求发包人在欠付工程价款范围内对实际施工人承担责任。该规定事实上突破了合同的相对性,实际施工人可直接起诉欠付工程款的发包人。

  (一)出台背景

  由于建筑行业的特殊性,大量存在转包、违法分包等情形,导致该领域中拖欠农民工工资现象较为严重,在此背景下,《建工司法解释》第二十六条的出台背景主要就是为了保护农民工的合法权益,妥善解决农民工工资的拖欠问题。

  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原副院长黄松有就《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答记者问中提到:“《解释》第二十六条规定是为保护农民工的合法权益作出的规定。因为建筑业吸收了大量的农民工就业,但由于建设工程的非法转包和违法分包,造成许多农民工工资拖欠严重。为了有利地保护农民工合法权益,《解释》第二十六条规定,实际施工人以发包人为被告主张权利的,人民法院可以追加转包人或者违法分包人为本案当事人,发包人只在欠付工程价款的范围内对实际施工人承担责任。”

  由于建设工程领域存在一定的特殊性,需要对建筑行业实行资质管理,一般的企业资质无法满足建筑行业招投标的高要求;另一方面,具有资质的企业也无法长期聘用一定数量的员工,此外为了维持其资质,又需要一定的工程业绩。在这样的背景下,使得建设工程领域滋生了大量的实际施工人,尤其是以挂靠、违法分包两种方式所产生的实际施工人。

  (二)利弊分析

  1、在一定程度上解决了农民工工资拖欠问题

  根据《建工司法解释》第二十六条的规定,实际施工人可以在一定条件下突破合同相对性直接向发包人主张欠付工程款,这对维护实际施工人、农民工的权益起到了一定的积极作用。加上政府主管部门的相关行政措施,根据国家统计局统计数据显示,2008年被拖欠工资的农民工比重为4.1%、2009年1.8%、2010年1.4%、2011年0.8%、2012年0.5%、2013年0.8%、2014年0.8%、2015年1%、2016年0.8%。2016年被拖欠工的农民工人数为236.9万人,比上年减少38.9万人。2011年以来,被拖欠工资的农民工比重均在1%以下。建筑业农民工被拖欠工资所占比重较大,但呈下降趋势。

  2、产生的弊端

  (1)实践处理混乱

  《建工司法解释》第二十六条的规定虽然一定程度上维护了农民工的权益,但是却由于案件的复杂性及规定的原则性,导致司法实践中处理混乱。主要包括:对“发包人”概念的认定、二十六条是否适用于挂靠情形等等。

  就“发包人”的认定问题,有的法院认为二十六条中规定的发包人仅指最初的发包人即业主单位,有的法院认为发包人不仅包括业主单位,还包括在几手分包、转包的中间分包人、转包人。

  对二十六条是否适用于挂靠情形,有的法院认为挂靠人属于实际施工人、可以适用二十六条,如四川省高院在(2016)川申811号案件中认为“吴承远作为无资质的施工人挂靠在泸州七建司名下,根据建工司法解释第二十六条,向吴承远支付工程款的义务人为泸州七建司及欠付工程价款的四海房产公司”。而有的法院认为二十六条第二款应结合第一款来认定,第一款规定“实际施工人以转包人、违法分包人为被告起诉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法受理”,此条并没有规定挂靠情形,因此挂靠人并不适用二十六条,比如成都中院在(2017)川01民初907号案件中认为“建工司法解释第二十六条中的实际施工人是指转包合同或者违法分包合同中的承包人,不包括借用资质(或者挂靠)关系中的实际施工人,故潘玉林根据该司法解释要求三怡公司在欠付工程款的范围内承担责任的理由不成立”。

  (2)滥用实际施工人诉权,浪费司法资源。由于发包人有的并不知道实际施工人的存在,更无从了解实际施工人的施工情况,过程中的资料也无法掌握。但实际施工人却可以按照二十六条的规定要求发包人承担欠付工程款的责任,导致实际施工人一发生工程款拖欠即将发包人、转包人、违法分包人等上几手主体全部拉入诉讼,浪费司法资源、加重了上几手主体的诉讼负担。

  (3)合同相对性原则受到冲击。合同的相对性原则是指合同主要在特定的合同当事人之间发生法律约束力,只有合同当事人一方能基于合同向合同对方提出请求或提起诉讼,而不能向与其无合同关系的第三人提出请求,也不能擅自为第三人设定合同上的义务。根据《建工司法解释》的相关规定,实际施工人可以向没有合同关系的发包人主张权利。故建工司法解释第二十六条自出台后,其对合同相对性原则的突破导致其在实践中一直广受诟病。

  三、实际施工人权利之救济方式

  (一)严格区分转包、违法分包以及挂靠

  1、转包、违法分包不能直接向发包人主张权利

  按照住建部《建筑工程施工转包违法分包等违法行为认定查处管理办法(试行)》(建市〔2014〕118号)的规定,转包是指施工单位承包工程后,不履行合同约定的责任和义务,将其承包的全部工程或者将其承包的全部工程肢解后以分包的名义分别转给其他单位或个人施工的行为。违法分包,是指施工单位承包工程后违反法律法规规定或者施工合同关于工程分包的约定,把单位工程或分部分项工程分包给其他单位或个人施工的行为。转包和违法分包的合同都是无效合同,但原有的发包人和承包人之间的合同并不会因转包或者违法分包而无效。

  合同的相对性,是指合同的效力范围仅限于合同当事人之间,合同当事人一方只能向合同的另一方当事人基于合同提出请求,而不能向与其无合同关系的第三人提出合同上的请求。基于合同相对性原则,实际施工人与发包人之间没有合同关系,不能向发包人主张权利。同时,因合同而产生的违约责任只能在合同当事人之间发生,合同关系以外的第三人不能基于该合同而承担违约责任。因此在一般情况下,转包、违法分包中的承包人不能直接向与其没有合同关系的发包人主张权利。

  2、挂靠

  挂靠是指单位或个人以其他有资质的施工单位的名义,承揽工程的行为,包括参与投标、订立合同、办理有关施工手续、从事施工等活动。由于《建工司法解释》第二十六条第二款规定:“实际施工人以发包人为被告主张权利的,人民法院可以追加转包人或者违法分包人为本案当事人。”只规定了转包和违法分包的情形,并未将挂靠涵盖其中。即在挂靠情形下,实际施工人有可能无法依据第二十六条的规定向发包人主张工程价款。笔者认为,挂靠情形下的实际施工人能否向发包人主张权利,取决于发包人对挂靠事实是否明知。

  (1)发包人明知的情况下构成显名间接代理

  在发包人明知的情况下,挂靠人委托出借资质的建筑企业,以其自身有资质的建筑企业的名义与发包人签订建设工程合同构成显名的间接代理。

  根据《合同法》第二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受托人以自己的名义,在委托人的授权范围内与第三人订立的合同,第三人在订立合同时知道受托人与委托人之间的代理关系的,该合同直接约束委托人和第三人,但有确切证据证明该合同只约束受托人和第三人的除外”。发包人与被挂靠人订立合同时,如果知道挂靠人的存在,那么此时建设工程合同实际上是发包人与挂靠人之间订立,发包人与挂靠人之间形成事实上的权利义务关系。挂靠人可以依据合同关系直接向发包人主张权利。四川省高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若干疑难问题的解答》(川高法民一〔2015〕3号)第14条中明确了这一观点:“发包人知晓并认可实际施工人借用资质施工,能够认定发包人实际与实际施工人建立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关系,实际施工人要求发包人直接承担工程价款支付责任的,应予支持。”

  (2)发包人不明知时,挂靠人不能直接向发包人主张权利

  发包人不知道挂靠关系的存在,即在隐名代理的情况下,按照《合同法》第二百四十三条第一款之规定:“受托人以自己的名义与第三人订立合同时,第三人不知道受托人与委托人之间的代理关系的,受托人因第三人的原因对委托人不履行义务,受托人应当向委托人披露第三人,委托人因此可以行使受托人对第三人的权利,但第三人与受托人订立合同时如果知道该委托人就不会订立合同的除外。”

  在发包人在与被挂靠人订立合同如果知道挂靠人就不会与被挂靠人订立合同的情况下,挂靠人无法行使被挂靠人对发包人的权利。建筑市场中对资质限制严格,资质作为竞标活动的基本“门槛”,和企业的施工能力、以往业绩、企业信誉、人员状况、管理水平、报价水平、财务能力等直接相关,建筑资质等级的高低、类别直接代表着企业的竞争力和品牌优势。如果发包人与被挂靠人订立合同基于对被挂靠单位实力的信赖,发包人知道自己的工程并不是被挂靠企业施工,则不会订立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因此,在发包人对挂靠行为不知情的情况下,挂靠人虽然直接参与了施工合同从签订到结算的整个履行过程,但是也无法向发包人主张工程价款,只能按照合同相对性向被挂靠人主张权利。

  但根据司法实践以及行业现状来看,发包人通常都知晓实际施工人的存在甚至被挂靠方都是发包人与实践施工人商定好合同条件后,由实际施工人以发包人指定的被挂靠方名义与发包人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所以在实践中发包人不明实际施工人存在的情况下较为罕见。

  (二)实际施工人之权利救济方式

  1、向合同相对方主张权利

  无论是转包、违法分包,还是挂靠,实际施工人与自己的前手是存在合同关系的,转包、违法分包中的实际施工人可以依据转包、分包合同向转包人、分包人主张权利,挂靠人可以依据与被挂靠人的内部挂靠协议主张权利。当然,这种权利不同于工程价款的支付请求权,只能按照双方签订的合同内容确定权利范围。实际施工人也可以通过转包人、分包人、被挂靠人向发包人提出相应的工程价款支付请求,为防止转包人、分包人、被挂靠人不积极向发包人主张权利,可以在双方签订的合同中约定相关的权利义务。此外,在挂靠施工合同关系中,如果发包人明知挂靠人的存在,挂靠人可以直接向发包人主张权利。

  2、向发包方主张权利

  (1)代位权

  《合同法》第七十三条规定:“因债务人怠于行使其到期债权,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债权人可以向人民法院请求以自己的名义代位行使债务人的债权,但该债权专属于债务人自身的除外。代位权的行使范围以债权人的债权为限。债权人行使代位权的必要费用,由债务人负担。”如果转包人、分包人、被挂靠人怠于向发包人行使到期债权、损害实际施工人的,实际施工人可以以自己的名义代位行使转包人、分包人、被挂靠人的权利。

  (2)特殊情况下可突破合同相对性向发包人主张权利

  如上所述,转包、违法分包中的实际施工人在满足一定条件的情况下可以向发包人主张工程价款,具体应满足什么条件,实践中处理不一,但对该条规定的适用范围逐渐采取严格限制的趋势。

  2015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当前民事审判工作中的若干具体问题》第六条第四点规定:“对于《建设工程司法解释》第二十六条规定,目前实践中执行得比较混乱,我特别强调一下,要根据该条第一款规定严守合同相对性原则,不能随意扩大该条第二款规定的适用范围,只有在欠付劳务分包工程款导致无法支付劳务分包关系中农民工工资时,才可以要求发包人在欠付工程价款范围内对实际施工人承担责任,不能随意扩大发包人责任范围。”这是目前全国范围内较为权威的阐述,即只有在欠付劳务分包工程款导致无法支付劳务分包关系中农民工工资时,实际施工人才可以向发包人主张工程价款。此外,地方司法文件也有类似的规定,比如浙江高院在《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若干疑难问题的解答》第二十三条:“实际施工人可以向谁主张权利?实际施工人的合同相对人破产、下落不明或资信状况严重恶化,或实际施工人至承包人(总承包人)之间的合同均为无效的,可以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六条第二款的规定,提起包括发包人在内为被告的诉讼。”

  四、《建工司法解释二》(征求意见稿)之规定

  2017年7月4日,最高人民法院公布了《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二)》(征求意见稿)第二十四条关于【实际施工人权利救济途径】第一种意见:实际施工人以与其没有合同关系的发包人为被告主张工程款权利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实际施工人依据合同法第七十三条规定,以转包人、违法分包人怠于向总承包人、发包人行使工程款债权,损害其利益为由提起代位权诉讼的,人民法院应予受理。第二种意见:实际施工人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六条第二款规定提起诉讼的,应当符合下列条件:实际施工人有证据证明与其具有合同关系的缔约人丧失履约能力或者具有下落不明等情形,导致其劳务分包工程款债权无法实现。

  二十四条的两种意见都是对实际施工人向发包人主张权利进行的一定限制,笔者对赞同第二种意见。第一种意见实际上是《合同法》第七十三条规定的代位权制度,实际施工人在符合代位权行使条件时可以直接按照合同法的相关规定提起诉讼,而不必要在司法解释中专门规定;第二种意见是对《建工司法解释》第二十六条的具体适用条件以及适用范围作出一定的限制,从而和《建工司法解释》形成有效的衔接,明确其适用的条件,更好地指导实践。

  但建工司法解释二征求意见稿也存在一定的问题,即对挂靠方的权利救济规定在第九条借用资质的单位或个人责任当中且规定较为含糊。如本文所述,实际施工人包括转包、违法分包、挂靠情形下的施工人,对实际施工人中的挂靠情形也纳入第二十四条并且根据发包人是否明知并同意等情形分别作出不同的规定,以保证救济内容的全面和条文体例的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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